夜深了,易成躺在狭窄的板床上发呆。除了上铺偶尔的翻转,只有楼下草地里蛐蛐的叫声在为他打着节奏。他很意外的发现自己并没有因为爷爷的去世而情绪失控,他甚至没有感觉到难过,没有一点想哭的欲望。
其实他已经有几个月没有见到爷爷了。除了偶尔回家一次,这个小小的宿舍和每天晚上躺在这四张木板床上躯壳几乎已经成为了易成的整个世界。虽然这不像他曾经想象的大学,但这懵懂的生活已经夺去了他挣扎的动力。他的每天在起床后的午餐,上课时的报纸,夜宵后的网络论坛,以及睡觉前尸体和尸体之间的扯淡之间循环。他已经成了一具被人操控没有思想没有记忆的木偶,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有时候他想要大喊,我操你妈!但茫然发现自己不知道“你”到底是谁。有时候他觉得他只是在跟自己过不去,就像是在梦里做爱累的满头大汗以及满地鸡巴毛,醒来却发现顶着鸡巴的只是自己的手。有时候他又他觉得自己在风蚀,一回头甚至能清楚的看到所有一切事物都在风中慢慢剥落。他突然发现自己甚至已经记不起上次见到爷爷时的情景,不禁心底发凉,难道失去一个人是这样的容易吗?谁能知道上次的见面会是最后一次,谁又能想到我竟然什么都不记得了。
爷爷一直身体不好,风湿骨痛,一下雨比天气预报还精准。在易成的记忆里,爷爷总是在病床上接见来宾,当然他也是来宾之一。爷爷的话不多,很少发表意见,给人感觉很随性,但从他的眼中易成总是觉得他不是没有看法。说实话,他对爷爷的了解并不多,现在想起来,他觉得很内疚,但他不知道他们俩谁错了,还是谁都没错。
他没有见过奶奶。爷爷也从来没有提起过任何关于奶奶的事,甚至父亲也三缄其口。他只从母亲那里隐约听到过一些。
爷爷的父亲曾是一名普通的草药医师,而他则算是继承了父亲的职业,成了一个医生。他和奶奶都是知青,被迫响应那个年代特有的要求而来到这个遥远的小城。他们在这个无依无靠的地方得到了病人们的接纳。但是在后来那个不幸的年代里,不知道是谁从哪发现,爷爷的父亲曾经在抗战时医治过一名国民党士兵。再后来发生的事就非常合理自然了。疯狂夹杂嫉妒,奶奶在父亲结婚前吃了安眠药,爷爷得了风湿长期无人医治。
当然这些是母亲的话,有时候易成并不十分相信。他觉得任何的传说都是从事实中被激发而在这样的口口相传中产生的,比如传说中的国母。
易成想的睡不着,起床来到阳台,凉风带着青草和树叶的味道,他闻到了小时候在爷爷家傍晚时分午睡醒来后压抑绝望的味道。小时候的记忆总是很片段,就像是一场蹩脚的电视连续梦,一集一集却并不十分关联;又像是在暗房里看黑白的幻灯片,亮起的时候看到的是模糊的影像,而切片的时候则是长长的黑暗。他感到很低落,夜晚总是让人低落。他仿佛看到迎面吹来凉风在吹走他的记忆。回头看看里面,那三具尸体仍一动不动的躺着,他突然觉得好像闻到了死鸡的腥味一样恶心。他其实是个怀旧的人,有时候总是从自己短短的人生里挖掘出一些腐朽的片段。老大总是对此嗤之以鼻,说你又不是大象,干嘛记得这么多事情,每天活在记忆里你累不累。现在他想,也许是因为自己不是大象而这些是自己仅存的记忆而想要拼命抓住吧。
易成想的头疼,看看天似乎快要亮了,他想,我还是回去看看吧。


